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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为明天忧思——读谭剑《人形软件》

香港科幻作家谭剑创作的《人形软件》,获得了首届全球华人科幻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奖。这部由香港天行者出版公司出版的著作,描写了一个发生在未来香港的故事:二十岁的年轻人宁智健在现实世界里,是宁记面店的少东家,而在网络世界中,则是一名黑客。他在参加由乌克兰网络犯罪集团策划的打劫香港狮子银行时,玩黑吃黑,被黑帮老大认定为叛徒,派人绑架,并像虫子一样处死掉。但这个年轻人的生命,却在他死后才真正“精彩”了起来——他的肉身虽已消失,但根据他的信息和数据制造的人形软件(humanoid software),却在网络上存活下来。所谓的人形软件,就是主人的网上分身,可以在经过一千小时的学习后,变成主人在网络世界里的“代理人”(software agent)。根据谭剑的设定,从功能上讲,人形软件能代替主人和网络配对公司的速配情人见面;在主人睡觉时,可以通宵达旦顶替他接力网络游戏角色;此外,它还能结交计算机黑客、网络间谍和其他人形软件等等。但这个作为宁智健替身的人形软件,他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与主人取得联系了,这位主人早已经死亡了。于是,开始了查找真相的过程。这才逐渐明白,原来,这个人形软件不过是黑帮组织制造出来的一件工具,目的是为了藉此追查宁智健在黑吃黑时夺走的那笔巨款的下落。而该人形软件竟同时被制造出来了两个——黑帮组织令他们在网络世界互相追杀,以诱使被怀疑为死者同党的一名日本女性黑客高手现身……故事于是紧紧围绕这样的情节展开,起伏跌宕,错综复杂,悬念迭起,高潮不断,充满中国传统小说中的阴谋诡计,有的桥段,令人恍然有看《三国演义》之感,作者却在其中注入了对现代世界的忧思。

我觉得,欲理解《人形软件》这样一篇关照近未来的幻想小说,则需了解香港的变迁。香港回归祖国已经十三年了,在外界看来,只要按照基本法去做,一切就尘埃落定无碍了。但是,有关香港未来的讨论,这些年里,竟一直持续不断,轰轰烈烈。这座七百万人的城市之引人注目,不仅在于它曾是“日不落帝国”英国的殖民地,是全球金融贸易航运的一个中心,还在于它站在东西方文明连接处的桥头堡上,是中国以“一国两制”方式推行民族复兴的一个特别样板。这里面的讲究太多了。所以,围绕“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下的香港的未来前途命运,香港各种群体都不停地发出了声音。这次,让人欣喜的是,位于“ 边缘”的科幻作家没有缺席。但我忧虑地看到,谭剑对于香港的明天似乎并不表示乐观。在《人形软件》中,他用冷静而娴熟的笔墨,活生生地描绘了一个金钱统治一切的垄断资本主义社会,香港成为了财富全球霸权下的一个小角色甚至一个配角。未来的香港,人情冷漠,诚信丧失,充满背叛,到处黑吃黑,恐怖袭击不断。人们对生活深怀厌倦,对社会大为不满,宁愿离开现实世界而投进网络世界,从“网络依存症”演化而成的新兴宗教组织,已成为未来最严重的社会问题之一。因此,《人形软件》的一大价值,就是它在中国文学中少有地展呈出了一个后现代的、反乌托邦的香港,这本身彰显了这部作品的独特意味和现实批判性,也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港人当下的心理和关切,它倒更需要引发内地人们的关注和思考。

在《人形软件》中,全球化已经推进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作家的视界在几大洲之间游移跨越,时空转化令人眼花缭乱,一会在亚洲,一会儿在欧洲,一会儿又到了非洲,来自多个国家的人物角色在全球范围内展开生死角逐,而国家实际上只成为了一个模糊的背景(这里包括香港与内地的联系,在小说中也似乎是疏离的)。特别是网络的高度发达,早已超越了民族国家的界限。判定一个国家价值的惟一取向是看它有没有钱(在现实世界与虚拟空间里都是一样)。因此谭剑笔下的这个全球化让人感到了更大的不确定性。但中华人民共和国依然存在,只是在未来,中国成为了世界黑势力的头号攻击目标,因为,“全世界最有钱的人是中国人,最财雄势大的机构是中国银行,最强大的国家是中国”(《人形软件》,P247)。于是才有了这个故事发生发展的基本前提条件。而奇妙的是,在强大的中国的庇护下,却屹立着一个虚弱的香港。高度自治下,内地公安的身影消失了,犯罪组织在香港几乎无孔不入、为所欲为。日本黑客、越南黑客、印度黑客、巴基斯坦黑客,在这儿出没如入无人之境。谭剑的笔下已没有了成龙。而更有意思的是,攻击香港的网络犯罪集团的首脑,并不是来自美国,而是来自乌克兰,这个曾属于苏联的前社会主义国家,已成了法律道德沦丧的渊薮。犯罪组织的头目在实施行动时,念念不忘的竟是以前在极权统治下,“党是最大的,国次之,家庭最小也最不重要。为了伟大的党和革命事业,你得随时指证叛国的家人,任何阻挠国家前进发展的都是人民公敌”,然而现在这一切都转入了另一个极端:金钱至上。任何与金钱做对的,才都是人民公敌。这好像是一种对历史的报复!

《人形软件》让我们思考: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家究竟是什么?香港又究竟是什么?但谭剑在这后面,却似乎是更想回答一个问题:人是什么?未来的香港人是什么样的人?未来的中国人是什么样的人?未来的人类是什么样的人?这或许便是作品从开始到结尾透露出来的最大忧虑。谭剑哀怨地自称,他生活在一个不读书的社会。据说每个香港人平均一年只读三本书,而且没有一本是小说。香港人只读理财、读风水。香港成为了一个培养“次等文盲”的社会(《人形软件》,P272)。谭剑说,他为了出版一部科幻长篇要花费十年时间找出版社,“在香港,写科幻的比(混)黑社会还要边缘。”(刘芳:《逃避与反抗:中国科幻文学的现实困境》,载《瞭望东方周刊》)。那么,香港有未来吗?香港人有未来吗?在谭剑的笔下,未来的世界里,人性是分裂的,甚至连人也是符号化的、机械化的,是像人但又不是人的人形软件。在小说里,日本黑客天照为了拯救人形软件,与乌克兰网络犯罪组织对攻,把人形软件像孙悟空的毫毛那样分裂成了三十二个,分派他们去执行不同任务,但即便如此,每一个的命运都是不确定的,他们均无法按照预设的计划完成自己的使命,甚至无法根据程序的安排去生或去死,连存亡都是随机的。这三十二个人形软件,每一个的意识和性格都是模糊的,传统小说的叙事规则在这里完全失效。作为时代的一面镜子,网络让人生更无意义。这正是未来世界的真实反映,十分的触目惊心。

但是谭剑似乎又并不是要传达消极和失望,这部小说,或可以视作普通人与命运抗争的写照。作家在网络世界安排的宁记面店,颇富喻义。这家面店小且旧,卖的是最普通的云吞面,却是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一个象征,是精神层面的一个关照,整部小说,到最后的高潮,已渐然演变成了描写如何在现实世界中保存这家不起眼的小店铺的努力。宁智健是一名不讲道义的黑客,生前却也一直在为着保护面店不被房产公司的侵吞拆迁而不遗余力;他宁智健死后,一名日本模特放弃高收入,顶替他来到面店打工,扶持这边缘的世界;各个阶层的人们亦纷纷帮助丧子的老父,帮助他恢复这面店的荣光,并经营下去……这场面十分感人,由此,谭剑的这部赛伯朋客小说,展示出了与威廉·吉布森及尼尔·斯蒂芬森笔下的网络世界不同的一面。这大概也便是对古典和浪漫价值的坚守。谭剑赞扬了美好,“我指的美好,是老百姓由衷称赞和向往的美好”(《人形软件》,P271)。其实,这也是谭剑本人在现实香港中所做的,他放弃了赚钱发财的机会,却退居到不为人知的边缘,专心从事科幻这么一种小众文学的创作,实在是令人敬佩。读了此书,我由衷地感受到了香港人的意志、毅力和生命感的顽强,就好像看到在菲律宾绑架事件中,香港旅游团的那位领队,面对匪徒的枪口,仍然从容镇定,大义凛然。我在想,香港仍然是一个保有理想主义火种的城市。所以,很希望内地的年轻人也能看看《人形软件》这本书。它传递的价值观,不独对于香港,而也应令整个中国警醒。内地的很多城市,也像香港一样,获得了经济发展,有利营商,企业赚了大钱,出了多少个富豪,却正在丧失理想主义,丧失对未来的关怀。

从文本来看,《人形软件》在出版时被框定为“超智小说”,而不是科幻小说。这或许是一种市场策略,但也不妨认为,这正是拓展科幻空间的一种方式。或许只有在中国,科幻才被改造出了如此之多的生长点——除了主流科幻外,还有科普式的科幻,玄幻式的科幻,少儿科幻,稀饭科幻,倪匡式的科幻……而且都拥有许多的爱好者。有一种说法,谭剑是倪匡风格的传人,但我认为,他在科幻本身的审美上,又有所超越。谭剑毕业于英国伦敦大学电脑系,是布拉福特大学企管硕士,曾任程序设计、系统分析及项目管理等工作,并开设顾问公司。他对全球化的认识,对资本的认识,尤其对科学技术的认识,应该比倪匡更加丰富,因此这部小说在科技叙事上展示出了相当的精度和硬度,里面也有许多让人称道的科幻设计——无论是模仿主人行为的人形软件,还是以细胞分裂方式模式进行管理的黑客组织;无论是意识上载,还是机械肉身,都描写得栩栩如生,并与情节紧密地结合起来,融汇了侦探、推理和武侠,画面感很强,冲突感很棒,依我看,好好改编的话,其实是一部很好的电影脚本。在港版《人形软件》的封底,倪匡是这样推荐的:“随便翻开一页,就能吸引你看下去,是科幻小说中的杰作。”这样的写作的勇气和手法,值得内地的作者学习。

总之,《人形软件》体现出了类型文学和非类型文学中的许多优秀元素,我期待《人形软件》的中文简体版能早日在内地出版。

注:本文原发表于2011年3月4日《文艺报》,载《中国科幻研究》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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