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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岩:通往冬天的地铁——读韩松新作有感

我第一次听说地铁的事情是在70年代初期。那时部队里都在传,说地铁是一种战备设施,能让中央领导同志从中南海通过地下直接到达人民大会堂或天安门城楼。这样,即便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者扔原子弹也不会打到我们的领导人,领导人照样能够动员全国人民群起抗战。后来,我们得到了内部票,能去参观地铁。我大概参观过两次。大家最关注的是每个站上不同的大理石设计和壁画。几乎是过一站就发出一阵赞叹的惊呼。我们的国家太伟大了。但是,当时的地铁行进速度有问题,我总感到晕。而且,进出地铁门的时候,发现外面的风特别厉害。所以,我每次参观地铁回来,都会高烧一次。

这就是我对地铁的一些早期记忆。多年以后,地铁开放给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现在,开行的速度也做了调整,修建了许多支线,对于地铁是“秘密武器”和不断使我发烧的记忆逐渐远去。直到我读了韩松的长篇小说《地铁》,那些忘却的记忆才又再度返回。

曾经有过那样一个时代吗?

那样的时代难道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重返生活?

《地铁》是由一些隐藏的很深的细微的人物关联的故事组成的。这些故事的发生,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时代线索。在开始的章节中,诡异的地铁成为了平民主人公回家的方式。家对中国人来讲,永远是一种安全的驻留地,给人温暖和舒适。但是,主人公登上的回家列车,竟然开行进入了一段长路漫漫的奇异旅程,种种奇怪的事情不断发生。他先是看到空心乘客,再看到了奇怪的搬运。在这种种稀奇古怪的人与事物的出现中,读者仿佛体味到了造物主给中国近现代历史的圆满性所制造的种种疏漏,它让中国与世界隔绝,从隔绝中产生恐怖,于是,末班地铁成为逃亡的惟一通道。第一章对我个人的意义,是一种通过地铁的历史发展时序,缅怀现代中国建立过程的艰难性并由此引导了当代生活和发展的种种困境。这其中,隐约蕴含着“他者”的强大作用,为未来的高速抢点运行奠定了基础。

在随后的两章里,作者将地铁故事的发展投影为现实的虚像,人们从中读到了在他者的威逼之下自我超越过程的急迫性并最终从这种急躁中展现了种种发展异常。作者是在设想一种毁灭的过程中将自己压入加速赶超之路的。而在这条道路上所发生的乱伦和杂交,未婚先孕、快速的生长超出了理性,人们对技术发展的期望引导出种种实验,并最终发展出没有历史深度的技术型国家。整体的畸形发展必然导致了种种微观怪异的产生。蔓生的“地铁之友”暗示了包裹着地铁发展之外的文化伪装。而人鼠之间的种种争斗,则把发展经济体内部的种种对抗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这种对抗可以是左和右的对抗、上和下的对抗,更可能是精英和百姓之间的对抗,在对抗中世界发生了惊变,而地铁的异形突破,则震撼了整个世界,重塑了世界格局。

小说的第四章描述了变态发展后的遥远未来景象。这一章可以被看成是地铁世界的未来,更可以看作是地铁存在本身的哲学和人类学解读。在这个最终的章节里,作者探讨了变态发展的起源和内容,研究了中国问题的外部环境和中国人对异族的态度,分析了集体主义的起源和中国面对当前发展的战略起源,他还从人类学和生态学角度探索了异族灭亡还是自我毁灭的两种可能性。最终,作者还跳出民族/国家这个束缚人的既定视角,打乱内外差别,观察了异族、鼠族等不同种族的未来前景。作品是以家园毁灭为结束的。换言之,乘坐地铁的回家之旅,最终演化成为了无家可归的恐怖现实。

《地铁》是韩松式科幻现实主义的典型创作。跟他过去所发表的《红色海洋》等作品如出一辙。但与《红色海洋》相比《地铁》缺少前一部作品所包含的史诗特征。如果《红色海洋》外表给人的感觉是现代性中包含着的古典主义,那么《地铁》则更强化了后现代式的多义和多疑。然而,之所以会产生多义与多疑,主要是因为作者对将作品和现实之间进行了多点投射。所谓多点投射,我的定义是作品跟现实不具有一对一的直接关系,而是可以一对多地进行相关投射。小说中的经济巨怪是当前的哪个大国?小说中的异族是当前世界上的哪个种族?你能从小说中找到当前中美关系的影子吗,你能从小说中找到刺激经济、寻找新增长点的痕迹吗?故事中那么多跟现实对应的词语,什么市长亲切会见外宾、工农业生产取得巨大成就、科学家研制出转基因抗病毒稻种、什么见义勇为与歹徒搏斗光荣负伤,这些不是确有其事?那些为了躲避造假风破或逃到地铁世界的人是谁谁吗?那个“绿岛咖啡厅的门面改造工程”谈到的又是什么?

阅读韩松的科幻小说,必须咪起眼睛,以一种写意的方式窥探作品背后的神奇的世界。在这种恰当过滤了枝杈信息之后的阅读中,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从作品蔓生出的奇异感受。对我而言,这些感受是严峻而真实的,它包含着一系列课本上所没有的边缘知识甚至界外知识,包含着科幻式的反射性思维,包含着曾经被刘妮研究过的时间谜团、被飞氘阐释过佛教无常观和日本式物哀感。我还要加上一点,我从中能读到晚清中国科幻小说的强烈影响。但是,韩松的小说确实不是这些东西的简单组合,它超越了古典主义的美感黄金定律,颠覆了现代思维中的二元对立,它是回归感觉性的。这种回归是放弃理论家那种对世界的简化,放弃政治家那种把复杂现实口号话的阐释,它让人重新面对真实世界的复杂性,更重要的是,它能让观察者的身份凸现出来。我们不需要代言人,我们甚至不需要言语,需要的只有消除了地铁之友后的那种裸体的感觉。这难道不就是阅读科幻小说的乐趣?

谈到韩松的科幻小说,除了刚刚提到的科幻现实主义,还有更多的特色可以提取。例如,他能熟练地运用科技话语制造许多无厘头观念。这些观念或事物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但却对现实有着种种可能的思考促进作用,给宇宙“打补丁”、拯救“信息难民”等都是有趣的例子。他多次尝试采用双关性语言并试图制造幽默感。而他对婚姻生活的看法和对未来的警世等也都相当值得玩味。

作为韩松小说的一个粉丝,我也对他的这本书没有能够在文学探索方面超越《红色海洋》表示惋惜。此外,对一些观点的阐释我认为仍然显得过分理想主义和幼稚化,褒奖“废墟探险者”和期望封面苍白的《读书》杂志能拯救世界,就是两个小小的例子。也许,作者希望写作的不是拯救世界,而是更深的陷入绝望?但对我这个仍然对世界存有希望的人,一趟开往冬天的地铁,确实会感到更大的寒冷。

《开往春天的地铁》虽说是一部发生在现代的故事,但处处让人感到虚构和幻想。而韩松的这部标志着科幻小说标签的作品,反而让我感到是冰冷现实的直接展示。也许,这才是科幻小说的真正含义?

不过,科幻小说本身就是启迪思维的一个文类。每个人从作品中都可读出许多属于东西。我的解读,只是从儿童时代对地铁作为秘密武器和让我发烧感冒的认识上生发出的个人感受。

希望2010年冬季能早点结束,2011年春天早点到来。

注:原载2011年3月2日《中华读书报》,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原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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