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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幽闭诡谲的人性实验室

地铁》,韩松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1月版,29.00元

没有陆地红灯的阻碍,也不怕地心引力的牵扯,黑暗隧道中,光影闪动,笛声轰鸣,气压骤涨。地铁来了。上面有一位乘客名叫韩松

韩松身边挤满无数乘客。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他们并没有其它复杂想法,只是单纯地把地铁当做通往明亮未来的一个快速运载体。从这一站上车,到另一站下车,地铁里的旅途只是生命中极短暂的一部分,犹如白驹过隙,倏忽而已。蓝天里漂浮白云,陆地上滋长绿草,海洋中荡漾清水,一切都应该是这样美妙,这样正常,这样自然,这样理所应当,毋庸置疑。

无数乘客包含一个韩松。他来自重庆,供职新华社,朝九晚五,有时值夜班。自从21年前的春天来北京查询研究生论文资料起,就与地铁结下了不解之缘。第一次乘坐地铁,给他留下了“车厢里无比拥挤,充满强烈异味”的印象。而且他觉得地铁只能与首都联系在一起,它们同样具有诸如“高贵,封闭,神秘而灵异”的特质。随着在北京生活工作的时间渐长,韩松与地铁之间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共鸣,地铁的气场吸引韩松,韩松的心灵扫描地铁。

如过江之鲫的乘客仅仅把地铁当做跟汽车、飞机、轮船一般的交通工具,没有觉察出任何异状,即便发生事故,不久就遗忘,仍如常搭乘。韩松却不是这样。在自然界中,剧烈的地震、海啸、洪水、火山等灾难爆发之前,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基本都是最后才感受到。而被贬称作“畜生”的其它动物往往提前预知,并且突然作出迁徙、狂跳、乱叫等反常行为。人类作为一个族群,只能对动物们这种奇异的与天象地征紧密相连的感官功能甘拜下风。韩松身边的乘客也许正如人类,五觉正常无碍,但韩松却超越了五觉,经过深埋于下的地铁刺激,激活了他的第六觉。他像是开了天目一般,感受到了游移不定的怨灵,目击到了盘亘不走的幽魂。这些怨灵和幽魂通常只在地下生存,地铁隧道的开掘和地铁站的运行,恰像外科医生给大地躯体切下一刀,露出深藏其中的脏腑来。一般乘客无法感知终日轰鸣的地铁里蕴藏的秘密,韩松却凭借其敏锐的第六觉,为我们展示了那个更为幽深广阔的地下世界里的状态,然后通过他瑰丽诡异的文笔表现出来。

在那个世界里,繁花似锦的城市成了一座浩阔的陵园,流光溢彩的摩天大楼呈现出骷髅般的苍白色,车头灯光相应地化为了不倦游荡的鬼火。达利所画的物件———剪纸般的挂钟——— 垂头丧气地停在了登上地铁列车的某个时刻。除了这些硬件以外,地铁世界里的软件更是产生了令人惊异的剧烈变化。所有车厢里的乘客都幻为了空心人,手可以直接从他们的躯体里插进并穿出,而且这些空心人居然全部沉沉昏睡,唤而不醒。梦游中,主人公在一个漆黑长夜中,看见一群绿衣绿裤的年轻人,把大铁钉砰砰地打进一排跪着的被缚老人的脑门里。从梦游回来后,他又看到成群结队的小绿人来回搬运那些沉睡的乘客,把他们装入盛有绿色液体的容器里,并渐渐消失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暗窟中。在另一些空间,地铁不断奔驰,车厢里的乘客为了生存竞争,进化成各种奇特的状态,甚至全部抱团凝成一体;也有老鼠创造出的包含高等智慧,人类却处于被奴役和支配地位的地底文明……

从结构来看,《地铁》既像每一个章节之间有隐含联系的短篇集,也同时是藕断丝连的长篇小说。不少人觉得《地铁》很黑暗,但实质上其实是比较乐观的。五个故事里,不管多么困难,每一个主人公可能都会死掉,但他们下一辈子都还坚持着一定要找到那个答案。变异并不表示悲观,一般惯常的思维认为死亡变异,人类异化就是悲观,但是不一定。甚至吃人也不一定就是。对照历史经验,它反倒是一种正常发生过程。

《地铁》里,文本实验性的东西特别多,不像以前我们经常接触的凡尔纳似的很通俗易懂的科幻小说。它极具跳跃感,很有拼插画的意味,逻辑性不是太强,思路也不是正常自然。各种意象纷至沓来。感觉重于情节。

刘慈欣所代表的中国硬科幻,从内到外,探索宇宙终极规律的折冲樽俎。而韩松所领衔的中国软科幻,则由外至内,窥测人类心灵世界的颠倒纵横。外在的宇宙神秘莫测,却是被一些基本物理定律和宇宙常数所塑造,所定型,距离广阔,空间无垠,也许倒是可以预测的。内在的心灵貌似微小,却不容易被模型化、数字化,更加难以具体描述概括,像是百慕大三角那个终年旋转不休的海底漩涡,对趋之若鹜的探寻者产生出无穷魅力和吸引力。

角色搭配,干活不累。我们非常需要刘慈欣这样“硬硬”的敢于正面碰撞的思想者,同样,我们也很召唤韩松这样的“软软”的擅长迂回探测的幽语人。只有包括以上两种类型在内的各个题材,各种角度,各套思维,发扬并存,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历经曲折的中国科幻在网络时代的再次复兴,才会具有更坚实的基础,更牢固的理由。

韩松在自序里坦承,“那些偶像般的作家并没把中国最深的痛,她心灵的巨大裂隙,并及她对荒谬的挣扎,苏醒过来并繁荣之后,仍然面临的未来不确定性,以及她深处的危机,在世界的重重包围中的惨烈突围,还有她的儿女们游荡不安的灵魂,等等,更加真实地还原出来。抛开这些再去谈论其它,都是肤浅的”。在这里,我强烈地感受到了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理想主义新闻人,热血科幻作家的韩松,对于中国这片土地的热爱,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的关切,以及他的职责,胆量,良心之所在。

“这就是那个吞噬了他一辈子的名叫‘生活’的怪物吗?那么,昨夜的又是什么呢?如果确有多个世界存在,哪个比较靠谱一些?他为第一次看见了横亘在昼夜之间的那条巨大鸿沟,而打了一个寒战。”太阳底下无新事,地铁这个巨大而幽闭诡谲的人性实验室,还将继续轰鸣运行下去。而《地铁》光怪陆离的外封皮下露出的漆黑幽深的内封面,也许恰恰暗示出了生活比我们眼之所见的,那更为真实的真相。

注:本文原刊登于2011年3月1日《南方都市报》GB05版“南方阅读/文学”,作者:欧阳宁秀(自由撰稿人,浙江宁波),转载请注明原作者及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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