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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家养成指南:科幻有风险,入市须谨慎

说明:本文发表于《新周刊》第334期,作者:金雯。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出处。

中国的科幻小说作家养成指南

科幻有风险,入市须谨慎

人们总是认为科幻小说都是些鼓着眼的怪物于浑身发绿的火星人,科幻小说也就是写写激光枪与飞碟,这是早年间美国读者的看法,也是现在中国读者的看法。

一个奇怪的单词闯入了我们的生活——“三体”。很多人都在讨论“三体”,如痴如醉:也有很多人在问:“三体”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中国科幻文学的现状。科幻文学的作者和拥趸越来越多,但他们仍然在一个和现实平行的架空时间里,他们又激情、又能量,但他们超出了多数读者的目力所及,他们的数量已经足够大众,但市场还不够大众。

科幻小说《三体》是已经火了很多年的作品,今年即将出版《三体3》。这本史诗级的科幻小说被很多科幻迷称为中国最好的科幻小说,作者刘慈欣也被称为“中国最好的科幻小说家,没有之一”。

刘慈欣,江湖人称“Big Liu”,山西电力系统的一个工程师,像所有的“60后”一样,生活稳定和身体开始发福。他写科幻小说的习惯开始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那时候他还在华北水利水电学院水电工程系念书。在此之前他已经看过了儒勒•凡尔纳、H•G•威尔斯、阿瑟•克拉克、艾萨克•阿西莫夫,还有苏联的科幻小说。他是一个坚定的“科学主义者”,认为科学能为人类解决大部分问题,但对于人类和人性,则保留着深沉的悲观。

如果要探索中国科幻文学和作家的养成路线,刘慈欣本人便是一个有趣的观察视点。

科幻小说从来不属于精英

如果你决心全情投入科幻写作,发誓成为第二个刘慈欣时,千万别把工作辞了,这种现实主义的谨慎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科幻世界》的副主编姚海军,同时也是刘慈欣小说的出版人兼朋友,他说在中国,所有的类型小说中,科幻比不上奇幻、悬念,是最弱小的类型。“中国没有靠版税写作的科幻作家,只有为梦想和爱好写作的科幻作家。”

事实上,90年代冒出来的这一批“新生代”科幻作家都是非职业作家。刘慈欣是工程师,他每天在电厂上班,得思考火力发电的前景——他之前的工作单位山西娘子关发电厂因为需要节能减排而被关停了。目前活跃的几位科幻作家中,王晋康也是工程师,整天跟石油机械打交道,钱丽芳是中学教师,韩松是新华社对外部副主任。

对于这种业余作家身份,刘慈欣和他周围的人一样坦然——他的同事没觉得科幻小说家有多“明星”。写科幻小说对刘慈欣来说,就是一种爱好。就像很多人爱好。就像很多人热爱钓鱼或者踢球一样。他始终认为,人可以很专心地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

对于何时能专职写作,刘慈欣很坦率地说,如果有一天,我的书销量能达到维持生活的程度。但是他接着又说,这也意味着每年都得出书,销量还得至少像现在这样。他并不乐观,“你不一定会一直有读者,或者科幻市场一直向好。这两年还算不错的,但是未来呢,万一跌入低谷呢”。

90年代出来的“新生代”科幻小说家活跃的舞台主要是《科幻世界》杂志,他们一年能在《科幻世界》发表作品有限。事实上,一个科幻杂志养不起那么多作家,而作家也不可能依靠一本杂志来维持自己的生计。《科幻世界》的副主编姚海军说,这必然要靠畅销书在图书市场有所作为。科幻小说首印数量一般都在两三千本,这种状况不改变,中国科幻不可能发展,更无法奢谈影视剧、漫画、游戏、主题公园。根据他的估算,刘慈欣的书在市场上能得到正常的回报,销售量需要在3万以上。

刘慈欣是科幻小说在市场的试金石,作为目前最好的科幻作家,他的市场份额某种程度上也定义了科幻小说市场目前的最大值。姚海军希望11月上市的《三体3》会有一个乐观的结果。

好看的科幻都是最不可能发生的

阿西莫夫不喜欢写什么提纲。当他不得不列提纲时,总是带有厌恶之情。刘慈欣也不写提纲,但他花很长时间构思作品包括故事的细节。刘慈欣认为,写长篇最难的地方不是写作的过程,而是没有想法出来——毕竟科幻是创意文学。

刘慈欣写每本书都有核心构思,比如“三体问题”(三个物体在运动中的相互作用关系)便是《三体》的核心构思。刘慈欣式“硬科幻”的庞杂理论,包括射手假说、物种平等、生存权等,都是围绕这个核心展开故事时必然会出现的。

在所有作品中,刘慈欣认为《三体2:黑暗森林》是他目前所有作品中最特殊的,以宇宙的社会政治作为主线。宇宙中文明都呈点状存在,文明很多,但物质总量有限,就自然而然推断出恐怖的道德状况。也便是“黑暗森林法则”: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一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

刘慈欣说,“黑暗森林”从科学逻辑上不一定成立,只是一个小说的情节。宇宙文明有各种各样的状态,在逻辑上,都说得通。交流有可能,融合也有可能,“零道德”只是其中的一种。

他强调,“好看的科幻往往是最不可能发生的。科幻小说往往是选择未来各种可能中最不可能的一种,这跟我们的观念相左,我们总认为科幻是在预言未来,其实好看的科幻往往选择最不可能发生的,最不可能发生的夜往往是最好看的。科幻带给人一种疏离感。”刘慈欣的小说从来不隐喻社会,他说:“科幻的使命不是描写社会,我不喜欢那种科幻,通过科幻的形象来暗指社会中某种东西。我倾向的科幻是离现实远的。”

远离现实的好处是,作为一个科幻作家,某种程度上,他也是“造物主”。就像严锋所说的,在刘慈欣的心目中,科幻小说的最高境界是幻想宇宙规律,并以此构建一个新世界。其实,科幻小说史上的大牛们都热衷于创造自己的“小宇宙”,比如阿西莫夫提出了“机器人三定律”,为机器人建立一套行为规则和道德规范,然后在此基础上建构故事。

灵感刚好在书桌前

《天意》创造了18万的销售量,是1984年之后国内发行量最大的科幻小说。但是作者钱丽芳写了六七年《天意2》,每次写得不满意就撕掉,编辑跟她说,7年!可能读者都已经换了一茬,等你书写出来,人家都不知道钱丽芳是谁了。钱丽芳说,这不是她考虑的,她考虑的是写一部自己满意的作品。

姚海军说:“科幻小说家还是超然的。”但是作为编辑,他无法超然,“现在的编辑是经营者而不是案头工作者,你跟某一个作家合作,实际是经营某一个品牌。”就在刘慈欣写作《三体3》的过程中,姚海军得了“不出书焦虑症”,最好市场状态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但面对还不够坚挺的市场,考验作者的耐性始终很冒险。

刘慈欣也有自己的焦虑。作为业余作家,有了想法就要赶快写出来,“免得夜长梦多”,工作变动甚至一次出差都会中断创作。而且,刘慈欣清楚地知道写作者的定数,作家的创作力是起伏不定的,很是有人能像杰克•威廉森那样,从29岁写到90岁,在科幻小说写作风格流变中,“太空歌剧时代”、“坎贝尔黄金时代”、“新浪潮”、“赛博朋克”,对每一个时代的科幻小说做出了重新定义,92岁时还获得科幻大奖“雨果奖”。所以,未来,写科幻的刘慈欣需要练习好一件事:灵感降临时,刚好在书桌前。

过五关斩六将,扛过创作焦虑、日常生活的烦扰,终于成为科幻界独树一帜的“Big Liu”之后,又会怎样呢?

《三体3》问世前的中国科幻文学,可以类比1951年《基地》在美国出版时的状态。米歇尔•怀特在《阿西莫夫:趣闻轶事》一书说到,那些对科幻小说不屑一顾的人仍认为它是一种不入流的文学形式。在他们的思想中,这些小说里尽是些鼓着眼的怪物于浑身发绿的火星人。直至60年代,人们仍认为科幻小说只是写写激光枪与飞碟。

实际上,自40年代初的“黄金时代”以来,像阿西莫夫这样的作家就已经开始创作复杂的社会与心理题材的作品,并在其中融入了比现实先进得多的科学元素。而在中国,就像严锋所说的,刘慈欣已经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文学提到了世界级的水平。但市场的反应是:刘慈欣这个选手跑得过快了,多数人还在忙着穿越、盗墓、修真。

10月17日,诗人廖伟棠在微博上说:“昨天在地铁上读刘慈欣的《带上她的眼睛》,竟然哭了,忍住满眶泪水不向下掉。很久没有读中国小说而哭,上一次是十五年前。”他又感慨:“主流文学界看科幻的极少,无知导致无视,无视又导致更无知。”

大刘说:“科幻小说从来不属于精英,它就是一种大众文学。”在西方,经典的科幻小说都是畅销书,而我们的现实是,大众文化依然贫乏——偶尔拔尖的都要往精英里头去送。未来,或许刘慈欣和他的科幻同伴还要孤独地跑上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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