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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鞍:漫谈奇幻创作


一直以来,我尽量避免针对某一篇文章做出过于具体的评论,原因有两个:一、评论永远是主观的,主观的评论如何对作者起到正面的作用,完全在于作者本身的取舍;二、我坚持认为,一个作者应该对自己的能力和局限有足够的认识,这一点远远优先于任何外来的评价。当然严肃的有质量的评论,对作者还是有好处的。但是评论和小说一样,都是自我的表达,往往没有针对性。所以这其实是一个悖论,总结起来就是说评论对作者而言都是废话。

真正在点拨作者上面,一个成熟的编辑,比如我们中学课本上能看见的吕叔湘,可能比沈从文或者老舍更加有效。很可惜,我们这个时代,优秀的编辑太少了,而同样是一个三流作者的我,也就更不可能对别人的作品提出真正有价值的意见来。

但是不咸不淡地写了几年奇幻故事,多少也有些自己的想法。这一点东西,或许对其他的新作者也有一定的参考意义,所以还是决定写出来。

什么样的小说是好的小说呢?这问题太大,我回答不来,只是就小说的几个要素做些讨论。

新作者往往重文字,这里分两种:一种是追求文字花团锦簇;还有一种是反华丽鄙视华丽,觉得朴实沉静才是正道。看评论的时候也往往有人说,这个作者的文字如何如何,反正不是华丽无双就是返璞归真了。其实我们谈小说,光说文字压根都没擦着边,充其量也还是说写字而已。

美女人人都爱看,清水芙蓉是美女,烈焰红唇也是美女,只要不是画皮,怎么好看就该怎么打扮。而写作的意思是心里有话想说,用文字表达出来。当然这个表达本身是很大的功夫,一般写手,十分话能说出一分已经不易,若是能说出五分,文字表达就应该算炉火纯青了吧?然而光会表达没有用,满大街都是会说话的人,随便拉一个过来说上五分钟能言之有物的就稀罕。所以文字表达真是非常非常低级的东西,基本上我觉得话能说清楚,不要太啰唆不要走样太多就成了,高级的部分在要表达的内容。

我记得以前好像是跟某作者提过:表达能力基本过关了,差不多就到了出版刊载的标准(这个标准可不高!你看99%的出版物都是垃圾)。是的,文字本身也能带给读者很大的愉悦。梁启超说李商隐的诗看不懂,但是觉得很美。“锦瑟无端五十弦”这个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无端五十弦”?上下没有因果嘛!但是这里有情绪,有口齿,是意象之美音韵之美。

我觉得很多作者,尤其是JJ系(指晋江原创文学网站)女作者的文字都很漂亮,一看见字脑海里就绸缎铺子般铺得满满的,这也可以是很有美感的。不过我们看见漂亮的文字绮丽的辞藻,往往都在诗词歌赋里,到了现代就是散文随笔,长篇大论的很少。这里自然有些道理。一方面我说文字华丽还是朴实并不影响小说质量,另一方面还是觉得对作者压力很大,因为文字本身会把人拐跑。我们可能有这样的体验:看完了一篇小说,就记得其中的某一个场景,记得女主角点漆般的瞳仁在清冷的月光下闪亮,但是故事讲什么给忘记了。这不是不好,但这是漫画!小说好不好,不是字面上的事情,是那些锦缎包裹之中的内容。如果内容苍白浅薄,浮起来的文字就更容易露出短来,这是作者的积累问题。很糟糕,我们写奇幻科幻的作者基本都没什么过硬的积累,能撑起辉煌架子并赋予深刻内容的人眼下看来还是没有的。

会说话会写字的人开始关心构造,时髦一点说叫叙事结构:同样一个事儿,怎么说比较好比较抓人?当然最传统是平铺直叙,不过这办法笨,平地波澜,不是有大智慧的人用不好,那咱们得另辟蹊径。正着不行反着说,反着不行拆开说。同样一个事情,打开来掰碎了再揉到一起去,它所能容纳的想象和技巧几乎是无限的。如果说数学是思维的体操,那么构造也是。碎片的不断重组可以给作者带来极大的精神愉悦,就好像是面对着一堆玩具的孩子。作为文学中青年,能够抵挡这种魅力的很少,我也不例外。和文字一样,对于构造本身的追逐也容易满足作者的成就感:看,搭出一个擎天柱,明明是个拖车头嘛!这个意图的实现非常直接,不由人不沾沾自喜。和文字一样,构造本身并不构成小说的充分要素。

不过前面说了,文字作品阅读是有进入门槛的,因此构造往往不会成为小说读者的第一关注。用电影做例子可能效果更好些:近些年商业电影经常看见所谓圆形叙事结构或者网状叙事结构、PULP FICTION、TRAFFIC、CRASH、21GRAMS还有最近的BABEL等等。往往我们看了半个小时就开始醒悟——原来又是这样的故事。然而故事和故事仍然不同,单纯叙事的快感和新鲜感边际递减,回头一看,我们还是可以分辨出什么是始终灿烂的,什么离开了照明就会变得暗淡。写小说把精力过多放在构造上,效果更糟。刻薄点说,如果电影绕人,还能用个穿得很少的美女拖着观众继续,那个感官刺激起码还直接。读小说的有多少肯被一堆铅字绕晕呢?

小说终究是俗文化。就算给它茅盾奖,给它诺贝尔奖,小说本身始终是要面对大众读者的。作者当然可以自己玩,但如果没有这个认识,那么玩的是小说是梨花体诗歌还是语义学研究报告其实没有区别。当然,小说也有不同层次的读者,不过一般说雅俗共赏的好小说,总的来说还是俗文化。看小说,我们要看波澜起伏,完了希望有个大团圆的结局;或者波澜起伏,完了一个催泪弹把人整趴下——总之是情节带着我们走。这是需要经营的。为什么说长篇小说难写呢?就是情节的安置问题。节奏感速度感不同层次的线索埋伏冲突制造,整合起来难度很高。写篇散文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就是一个扯字,能扯动读者一点小心思就行。写小说你四处各跑出八百里地去,还是原地,读者就不乐意了。我在“龙的天空”(一个著名奇幻文学网站)说国内这几年写出来的科幻奇幻都是垃圾,大约是过激了些,不过放眼望去,能玩好情节能用情节带动小说而不是用情节服务主观目的的作者实在是屈指可数。

情节占据的角色很重要。我们有时说一个小说好,说这小说很有意义,过瘾之外还能带来思考。所以不少写手写文的时候往往要考虑:我要表达什么?错了。作者要表达的是他表达的,而不是他想表达的。文以载道,那是附生的结果,既不是手段,也不可以是目的──否则难免八股的命运。小说,首先必须有趣才成为小说,这里头因为篇幅的关系,情节占的比重应该最大。但是情节并不是说越跌宕越奇诡越好。

咱们谈到奇幻小说,尤其是网络奇幻时,往往会用到YY(意淫)这样的评语。其实写小说的看小说的都是在YY,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们强调小说的戏剧性,强调冲突,因为小说要展现的东西不应该是我们日常总能见到想到的,否则看小说做什么?但是写小说,不管多奇多幻,不能完全跟我们的生活不一样,要不就成了空中楼阁,无可依托。

我的中学语文老师告诉我什么是好文章的标准:人人心中有,个个笔下无。这是套话,也是真理。小说要说的是其他人笔下没有的,也就是要出奇。但是小说中表达的东西又必须是容易引起我们共鸣的。我们有时候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挠了一下,就是这个感觉。小说,尤其奇幻小说的语境是虚假的,我们一边看一边就明白这全是编出来的东西,可是情境应该是真实的,是可以体味的。先前很多武侠奇幻说奇遇,又是承接了八百年功力又是吃了什么灵丹,然后所有敌手被干掉所有的MM被迷倒。这个YY很直接,可能是心中狂想的那部分,并非全无来历,但是扯成了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的小说就成了扯淡。现在很流行穿越。穿越有什么好处呢?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Biu”地一下穿越到古代/异世界去了,那么凭着我们每个人都拥有的那么点常识,就可以干掉所有敌手迷倒所有MM。这比奇遇进步了一点,因为这里似乎多了那么一点点的合理性了。

再然后是城市时装剧……这样说的意思,就是流行的小说风格也是在寻求有无之间的沟通点,并试图拓展成一个模式。其实模式是没有的,我们体认到的无非是鲁迅所说的并不统一的人性,实践起来除了吹就是煽,实现了作者和读者这一刹那的沟通,就是成功。不一定得煽,煽是笨办法,用两次就不灵。人心底就那么一块痒痒肉,你挠啊挠就起老茧了。得绕道,得留白,得提示。共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读者读小说,无非为了这两个字。不管文字结构情节怎么设置,读者只需要这样一个效果,被点燃被激动被启发。然而寻求共鸣又是作者最容易用力过度的地方,因为一个小说几万字甚至几十万字,有多少可以实现的共鸣呢?是杜甫说“文章憎命达”,那不是说运交华盖才能做文章的意思。处在不安逸的境地,人的体验就可能更丰富更深刻——因为没有别的出路。人人都忙,忙着生活忙着过日子,忙得忘记自己心里有那么多积尘的角落。作者需要挖掘这些角落,需要运用自己的体验,通过共鸣的实现把读者带进自己营造的那个环境去,进而让他们自己去揭开去发现。这就是所谓的张力。我们说文贵有气,这个“气”怎么理解?我觉得就是作者的体验与读者体验的交错融合,不断实现的共鸣。文不分长短,都说气,但是长篇小说的气更难把握,因为要塑造的不是一个语境,而是一个真实的环境了。

那一次我在“龙的天空”还说太聪明的人不适合写文。为什么呢?聪明人总能看见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然后一步跨越。然而两点之间有太多的路线选择,每一条路都是不同的。生活没有捷径可以走,也正是不断的错误和岔路才构成真实的体验。我们又回到前面一个话题了,生活本身是没有主题的,但是过程中充满了主题,这是情节的任务,也是情节的能源。

啰啰唆唆的那么多废话,并不是我能做到的。我真诚地承认,我是一个三流的写手。当然我还要拖人下水——就是咱们现在国内写奇幻的,也多是三流写手。这是时势造英雄,没有像样的,只好由不像样的来撑。这是严厉的批评,但我以为并不过分。奇幻也好科幻也好,并不天生低人一等。我们讲述的故事或许有着不同的环境,但是和任何小说一样,我们关心的主题始终都是人或者人的认知。所以奇幻小说是可以也应该有更优秀的作品和作者来托举的。

当初我看女作者萧如瑟的文章时想:若是我在她这个年纪看到这等文章,多半不会再动写作的心思。萧如瑟这样的作者并不少,比我出色的作者更多,但能到达二流境界的就近乎没有。虽然眼下还没有这个奢望,但并非没有这样的机会——如果确实有人愿意做。奇幻小说可以有茅盾奖么?我以为可以,也希望看见。成功的小说可以娱乐最大的人群,而不仅仅是青春期的孩子或者白发的老书蠹。我一向以为:作为一个文学青年(中年也可),手低是没有关系的,眼界却是一定要高!如果弄来弄去都是“推倒MM大腿骨”或者“秒杀少男少女”,那就不如看看YAMEDE的电影算了,何必抱着键盘苦苦折腾呢?

作者简介

斩鞍,男,现旅居美国,“九州创作组”主力成员。其长篇作品《旅人》,中篇《青蘅传》等发表于《飞·奇幻世界》、《九州幻想》等刊,并出版有《朱颜记》一书。

本文原刊登于《飞·奇幻世界》2007年8期”幻视界“栏目,本站已获杂志授权,转载请注明原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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